观音是佛教的还是道教的？

轉自：观音是道家还是佛家？ - 知乎 (zhihu.com)

观音是佛教的，观音信仰是全民的。道教也信仰观音，并且诰封观音为「碧落洞天帝主」、「圓通自在天尊」，即《太上碧落洞天慈航靈感度世寶懴》（下称《慈航宝忏》），源自全真教「三教合一」、「佛道同源」的思想。

论述之前，列举一下《慈航宝忏》的段落顺序：起赞、神咒、请神、赞大聖慈悲響應大天尊、请慈航道姥尊觀世音、至心皈命禮（即（慈航宝诰》）、弟子等眾伏聞一、至心朝禮、赞大聖尋聲救苦大天尊、宝诰一遍、弟子等眾伏聞二、至心朝禮、赞大聖隨心消厄大天尊、宝诰一遍、弟子等眾伏聞三、至心朝禮、皈命、回向、收赞。《起赞》和《收赞》则三赞「大聖慈航普度大天尊」，另有赞某某大天尊，应该也算封号，只是不太明白这种表述方式。

《慈航宝忏》一册，底本出自《道藏辑要·柳集》。《道藏辑要》于清朝嘉庆年间付梓，光绪年间增补十七本道经，是为《重刊道藏辑要》，即如今存世者。作者为「玉府阐教妙达真人孟珙」，校订为「广化弟子惠觉」，「惠觉」有点像佛教法号，就算如此，也不足为怪。《起赞》第一句就是「南海慈航观世音」，《收赞》末一句就是「妙莲华下风」，前后呼应。「妙莲华」即《妙法莲华经》，后秦鸠摩罗什翻译，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即其第二十五卷。

《妙法莲华经》面世之后，观世音信仰迅速被人们接受，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则作为单行本传世，即俗称《观世音经》，「妙法莲华」反而可以视为《观世音经》的别名。野史、传记等姑且不论，正史多次出现，条列如下：

一，《晋书·卷一百十五》：徐义为慕容永所获，械埋其足，将杀之。义诵《观世音经》，至夜中，土开械脱，于重禁之中若有人导之者，遂奔杨佺期，佺期以为洛阳令。
二，《梁书·卷四十七》：母明氏寝疾，（刘）霁年已五十，衣不解带者七旬，诵《观世音经》，数至万遍，夜因感梦，见一僧谓曰：「夫人算尽，君精诚笃至，当相为申延。」后六十余日乃亡。
三，《南史·卷十六》：初，玄谟始将见杀，梦人告曰：「诵《观世音》千遍则免。」玄谟梦中曰：「何可竟也？」仍见授，既觉，诵之，且得千遍。明日将刑，诵之不辍。忽传唱停刑，遣代守碻磝江夏王义恭为征讨都督，以碻磝沙城不可守，召令还。
四，《观世音经》广为流传之后，甚至出现衍生经文，《魏书·卷八十四》：景裕之败也，系晋阳狱，至心诵经，枷锁自脱。是时又有人负罪当死，梦沙门教讲经，觉时如所梦，默诵千遍，临刑刀折，主者以闻，赦之。此经遂行于世，号曰《高王观世音》。

《弟子等眾伏聞一》所云「普門妙品，感應記在《法華》，聞思精修，圓通證由梵耳」即赞美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与「观世音耳根圆通法门」。《法華》即《妙法莲华经》，「圓通證由梵耳」源自惠觉所著《吕祖金华宗旨阐幽问答》：

问：耳根音闻入门。
答曰：耳根清净，大士圆通法门。尔从此证入，即得闻熏闻修，方知如幻三味，即一毗卢性海矣。干（应作乾）元面目，不外于兹。六根清静，一精真妙，须回向真如寂。体是寂，用是照，寂照方名一。须知寂照双融，非大定不能。寂而照，照而寂，寂照本空，空却是寂照。寂寂寂寂，还归无寂寂，方是真寂寂。真寂寂却不寂，即是寂，寂无可寂是真寂，哪管哪照，寂寂照寂。禅理要深攀，玄理不易迹。

「耳根清净，大士圆通法门」即《楞严经·卷六》，单行本称「观世音耳根圆通法门」或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观世音菩萨耳根圆通章》，金丹派以此衍生出「圆通法」。「梵」的本义就是清净、寂静，「耳根清净」就是「梵耳」。「即得闻熏闻修，方知如幻三味」则是「观世音耳根圆通法门」的别名「如幻闻熏闻修金刚三昧」。「毗卢性海」即祝愿人人成佛、个个得道。「禅理要深攀，玄理不易迹」之句，则是惠觉想要表达的「佛道同源」，所以由他校订的《慈航宝忏》亦体现这种思想，《请神》开篇则云「伏以心印菩提，玄釋本皆無異，眞空妙有，佛仙實亦同源」，二者相校，不显突兀。

「吕祖金华宗旨」应是《太乙金华宗旨》，金丹派的代表作，蜚声海外。百科收录此条，仅有全真教龙门派对《太乙金华宗旨》的推广记载，那么此书应该可以归为全真教。慧觉既然为其阐幽，那么《慈航宝忏》作者孟珙可以假设为全真教。只有这样，《慈航宝忏》所表达「佛道同源」的思想才有教派基础。

《请神》所云「緬惟圓通自在天尊、救苦觀音大士」，则是宣称佛道双方的名号，前者为道号，后者为佛号，亦是「佛道同源」的表现形式之一。《慈航宝诰》的两个封号，「碧落洞天帝主」近道，「圓通自在天尊」近佛，「圆通」即「观世音耳根圆通法门」，「自在」即「观自在」，观音菩萨的两个重要标识，亦是「佛道同源」的表现形式之一。

「观音大士」的名号流传太广，古籍之中随处可见，比如北宋《汝州香山大悲菩萨传》碑文即有此等名号，共有两处：

1，师一日问天神曰：「我闻观音大士于此土有缘，不审灵踪显发何地最胜？」

2，律师闻已，合掌赞曰：「观音大士神力如是，非菩萨悲愿广大，莫能感其应；非彼土众生缘熟，不能感其应。巍巍乎，功德无量，不可得而思议。」

碑文片段：

嵩岳之南二百余里，三山并列，中为香山，即菩萨成道之地。山之东北，乃往过去有国，王名荘王，有夫人，名宝德。王心信邪，不重三宝。王无太子，惟有三女，大者妙颜，次者妙音，小者妙善……尔时，天地震动，光明照耀，祥云周覆，天鼓发响，乃见千手千眼大悲观音身相端严，光明晃耀，巍巍堂堂，如星中月。

此碑由香山大普门禅寺住持怀书提供唐人笔记作为原始材料，蒋之奇撰文，蔡京撰碑，元符三年（公元1100年）立碑，书法爱好者一般称其「蔡京碑」。此碑即是妙善公主的源头，没有前世转生，只以女身证道大悲，此与《妙法莲华经》、《楞严经》、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》等经文不相类，所以出世之后，物议沸腾。北宋朱弁特意撰文，以表达不满，即《曲洧旧闻·卷六》所载故事：

蒋颖叔守汝日，用香山僧怀昼（碑文作「怀书」）之请，取唐律师弟子义常所书天神言大悲之事，润色为传，载：「过去国庄王，不知是何国王，有三女，最幼者名妙善，施手眼救父疾。」其论甚伟，然与《楞严》及《大悲》、《观音》等经颇相函矢。《华严》云「善度城居士鞞瑟睇罗颂大悲为勇猛丈夫」，而天神言「妙善化身千手眼以示父母，旋即如故」，而今香山乃是大悲成道之地，则是生王宫，以女子身显化。考古德翻经所传者，绝不相合。浮屠氏喜夸大自神，盖不足怪，而颖叔为粉饰之，欲以传信后世，岂未之思耶？

「蒋颖叔」即蒋之奇，字颖叔，北宋常州宜兴人。「律师」指佛教善解戒律之僧人。「大悲」即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。「润色为传」之「传」就是《汝州香山大悲菩萨传》。熟知佛经的朱弁对此事抱否定态度：「浮屠氏喜夸大自神，盖不足怪，而颖叔为粉饰之，欲以传信后世，岂未之思耶？」然而历史证明，朱弁是杞人忧天，因为从此以后，妙善公主为成为中国观世音信仰的主流。北宋普明禅师所著《香山宝卷》（又名《观世音菩萨本行经》）、明清小说《南海观音菩萨出身修行传》、《观音菩萨传奇》等俱取材于此，其他小说、传记不知凡几，无法一一列名。此处列举几个衍生版本，以资考证。

一、明朝《万历续道藏·搜神记》

观世音二月十九日生
昔有一国王，号曰妙庄王，三女，长妙音，次妙绿，又次妙善，善即菩萨也。王令其赘，不从，逐之后花园，居之白雀寺，尼僧苦以搬茶运水，鬼使代之。王怒，命焚寺，寺僧俱毁於焰，而菩萨无恙如初。命斩之，刀三折。命缢以白练带，忽黑雾遮天，一白虎背之而去尸多林。青衣童子侍立，遂历地府，过奈河桥，救诸苦难，还魂再至尸多林。太白星君化一老人，指与香山修行。后庄王病恶，剜目断臂救王，王往礼之。尔时道成，空中现千手千眼灵感观世音菩萨奇妙之相，永为香山显迹云。

二、《万历续道藏·三教源流搜神大全·卷二·观音菩萨》

观音乃鹫岭孤竹国祗树园施勤长者第三子施善化身，来生于比阙国中。父妙庄王，姓婆名伽，母伯牙氏。曩者，父母以无嗣，故祝于西岳香山寺。天帝以其父好杀，故夺其嗣，而与之女，长曰妙清，次曰妙音，三曰妙善……善坐普陀岩，九载功成，割手目以救父病，持壶甘露以生万民，左善才为之普照，右龙女为之广德，感一家骨肉而爲之修行，普升天界。玉帝见其福力遍大千、神应通三界，遂从老君妙乐之奏，封爲「大慈大悲、救苦救难、南无灵感、观世音菩萨」，赐宝莲花座，爲南海普陀岩之主。赐父妙庄王为「善胜仙官」，母伯牙氏为「劝善菩萨」，大姐妙清为「大善文殊菩萨」、青狮骑座，次姐妙音为「大善普贤菩萨」、白象骑座。

三，近代《靖江宝卷》收录一本《香山观世音宝卷》，虽然《靖江宝卷》的渊源可以上溯三国、两晋、南北朝时期传扬佛经的梵呗和唱导，然而一直在增损，所以只能说「近代」。又《香山观世音宝卷》有「养济院」、「育婴堂」，这是两个时代特征明显的词语，所以创作时间应在清朝，就算民国也不足为奇。《香山观世音宝卷》即北宋《香山宝卷》的衍生版，天外有《香山宝卷》全文，有条件的可以一观，原汁原味的佛教说唱，最终成就：

尔时，世尊告四众言：「如今谛听，当与汝说：本山仙者乃古佛『正法明如来』，于诸佛中，慈悲第一，悯诸众生，出现凡世，假入轮迴，化令同事，能捨身心，救拔迷人，归于淨土。捨双眼，今得千眼报；捨双手，今得千手报，号曰『千手千眼、大慈大悲、救苦救难、广大灵感如来』。」应供、正遍知、明行足、善逝、世间解、无上士、调御丈夫、天人师、佛、世尊，即观世音菩萨十号也。

《香山观世音宝卷》已经融合明清诸多小说的人物，慈航道人（出自《封神演义》）投胎妙善，善才、龙女、红孩儿、大鹏、托塔天王、诸多妖怪、十八鬼王等等出场渲染情节。没有看错，故事当中，红孩儿是善才的师兄，这种人设不是出自《西游记》。最终成就：

玉帝诏曰：
照得兴林国妙善信女，苦修得道，乐善施恩，舍身救父，利物济人，无不尽力。举目能察天下善恶，侧耳可听人间是非，确系功满业成，应得封赠：
妙善前来听封赠，救苦救难观世音。
赐予莲花珠宝座，香山、普陀受香烟。
其姊妙书、妙音，初耽世昧，后能慕道修行，遇难不污，亦予赐封：
妙书前来听封赠，大善文殊你当身。
赐以青狮作座骑，清凉高山办修行。
妙音前来听封赠，大善普贤你当身。
赐以白象为座骑，同到清凉山道场受香烟。
其父妙庄王，封「善胜菩萨都天官」，其母封「善胜菩萨都夫人」。
悔前悟后修成正， 洛迦高山受香烟。
善才、龙女听封赠，金童玉女伴观音。
当年为妙善修行口衔铁茄、铁索而烫伤的大鹏，玉主曾戏封它「红嘴绿鹦哥」，并许它：
妙善公主修成正，香火与它二八分。
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，太白星君也带它来观音娘娘的莲花台前，与金童玉女为伴，共享人间香火。

妙善父母、两位姐姐的诰封，可以看出来自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。《靖江宝卷》在外星人那里有货，有兴趣的可以逛逛。

「佛道同源」并非《慈航宝忏》独有，金丹派另一著作《观音大士莲船经》亦如是，此书讲述如何修炼金丹，「观音大士」仅为加持，与经文内容没有任何关系，经中宝诰云：

志心皈命禮
須彌尊者，極樂聖人，滿月金容，牟尼寶相，無上清淨，莫大慈悲，為道之根，為人之本，波羅密三藐三菩提，妙蓮台一花一世界，為百千萬億佛而廣華言，現宰官婦女身而談正法，地占南冥，補陀落伽潮音洞，名馳西域，阿那婆羅吉低輸，隨感隨通，卽求卽應，救苦救難，度世度人，大仁大慈，大悲大願，至靈至聖，至文至明，南海觀音大士，慈航普渡天尊。

除开宝诰之中的梵文，「南海觀音大士，慈航普渡天尊」亦是佛道双号并赞，「佛道同源」的思想特征表露无疑。

九十年代末，宝岛道士创作一卷名为《观音妙道莲华经》的类佛经，作者所在组织为「無極禪化院·南天虛原堂」，官网点此进入。此经由玉皇大帝下诏指定编纂，且由释迦摩尼亲自作序，恭请的神明即「南海古佛觀世音菩薩」，经文内容即作者所在组织举办的一场从1998年6月至2000年1月的法会记录，经尾附带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及《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》（即大悲咒）。这个作品比较新颖，笔者就不过度解析。

说完经义和传说，再来说说建筑，「三教合一」的思想，其来尚矣，这是南北朝就开始的观念，所以道观出现观音殿不足为奇。全真道观一般会供奉观音菩萨，正一道观是否供奉观音，笔者暂时没有发现理论基础，此处列举两个著名全真道观。

一，北京白云观。根据《新编白云观志》「慈航殿」所载：

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三年（1788），原名「火祖殿」，奉祀荧惑火德真君及东厨司命灶君、九天至宝增福财神等神像。2000年重修后改名「慈航殿」，奉祀大慈大悲慈航大士（又称慈航真人、圆通自在天尊）。慈航大士主垂慈施德，普济世间苦难之人。
〔考鉴〕……至2000年白云观维修委员会又重修此殿，恢复此处为祀神殿堂，可能是主持维修工程者对此殿之祀神传统情况不甚了然，乃顺应民间热衷奉祀「观音菩萨」（道教称为慈航真人）的趋势，改而建置为「慈航殿」。或亦有以全真道主张「三教一家」之说，故奉祀之。

「大慈大悲慈航大士」就是观世音菩萨，「慈航真人」则是小说人物，尚无任何道藏经文可以证明，道教曾经诰封慈航真人。就算所谓的《太上洞玄灵宝慈航元君本行妙经》（下称《慈航本行妙经》A版）也没诰封慈航真人，没有诰封，就没有宝诰，没有宝诰，还作什么法事？《慈航本行妙经》A版原文：

起赞
香山道姥，度世婆心，圆通法力妙难寻，慧照悉闻音，甘露清冷，火宅变琼林
大圣寻声救苦大天尊。。。
慈航元君宝诰
至心皈命礼
庄王毓秀，受帝命而诞生，教阐南洋，奉敕旨而救劫，寻声感应，动念垂慈，圣德昭彰，玄功莫测，幽显昭苏而蒙恩济度，品物咸赖而荷惠生成，外道仰依，邪魔皈正，大悲大愿，大圣大慈，寻声救苦，救难随心，消厄消灾　碧落洞天帝主，圆通自在天尊。
太上洞玄灵宝慈航元君本行妙经本卷
道言：禅黎世界坠王有女，字姓音，生仍不言。年至四岁，王怪之，乃弃于南浮桑之阿空山之中。女无粮，常日咽气，引月服精，自然充饱。忽与神人会于丹陵之舍，柏林之下。姓音右手题赤石之上。语姓音：汝虽不能言，可忆此文也。遣朱宫灵童，下教姓音治弟之术，授其采书入字之音。于是能言。于山出，还在国中。国中大枯旱，地下生火，人民焦燎，死者过半。穿地取水，百丈无泉。王郄惧。女显其真，为王仰啸，天降洪水，至十丈。于是化形隐景而去。
太上洞玄灵宝慈航元君本行妙经终
收赞
慈哉正法明，如慧日当空，
万天咸普照，亿类荷生成，
一滴真甘露，天然九转功，
广演大圆通，救劫寻苦声，
香馥三千界，妙莲华下风。
大圣慈航普度大天尊。。。

此处需要打开《慈航宝忏》做个对比。《慈航本行妙经》A版的「起赞」、「慈航元君宝诰」、「收赞」全是抄自《慈航宝忏》，经文则是来自《文选注·卷十八》，把「灵宝经曰」换成「道言」。《慈航本行妙经》A版的发布时间为2010-11-15，点此打开。而2012-07-29又有一篇经文发布，即目前道教公认的《太上洞玄靈寶圓通天尊慈航元君本行妙經》（下称《慈航本行妙经》B版），此经流传最广，点此打开。或者翻看楼上的转载。B版比A版多出「靈寶圓通」四个字，内容也进行了大幅调整，「起赞」、「慈航元君宝诰」被删除，单单留下「收赞」，而且还更名为「收经偈」，A版赞美「大圣慈航普度大天尊」，B版赞美「大圣寻声救苦圆通自在天尊」。B版根本不是一篇完整的经文，「起赞」与「收赞」呼应，「起经偈」与「收经偈」呼应，这是起码的格式，A版虽然内容与赞文、诰文相左，但是格式工整。笔者无法相信，谁能拿着《慈航本行妙经》B版去完成一场法事。再以A版、B版与《慈航宝忏》对比，就能发现这两本所谓的《慈航本行妙经》多么的粗制滥造。难道以此作为信仰？

二，苏州玄妙观。根据《藏外道书·第二十册·重印玄妙观志》所载，观音殿于元代元贞年间（1295-1297）修建，现在依然沿用此名。丘处机的生卒年为1148-1227，与观音殿的修建时间相比，不难猜到，这是全真教往江南发展的结果。在网上搜到一张图片，图片作者称殿内供奉「慈航圣母普渡元君」、「九天玄女娘娘」、「天妃娘娘」，左壁镶嵌着「鱼篮观音像碑」，去观中游玩的朋友可以考证一下。「慈航圣母普渡元君」不载典籍，与《观音大士莲船经》的「慈航普渡天尊」类似。观音殿里供奉观音，这是常识，就如三清殿里供奉三清一样。

苏州玄妙观-观音殿

题外话：

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（下称《度人经》），东晋葛巢甫创作一卷，唐朝增补为四卷，最终增补为六十一卷。引用经文：

东方八天
亶娄阿荟，无惒观音。
须延明首，法揽菩昙。
稼那阿奕，忽诃流吟。
华都曲丽，鲜菩育臻。
答落大梵，散烟庆云。
飞洒玉都，明魔上门。
无行上首，回蹠流玄。
阿陀龙罗，四象吁员。

这个段落有六十四字，每八字一组，每组赞美一天，六十四字赞美东方八天。东方八天的名字是梵文，「无惒」即摩诃，「无」字发音与「南无」的「无」一致，「摩诃」即大的意思。「观音」即二禅天第三天——光音天。「无惒观音」即大哉光音天。这就是梵文音译的通病，因此造成观音信仰的错觉，估计《度人经》的作者也会对此道歉。详情参见前辈文章「《度人经》与婆罗门思想」。

把六十四个字一个一个的解析，出自唐朝《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四注》，之后道教创建自己的三十二天，《度人经》的四方三十二天赞文亦更改过来。新「东方八天」赞文：

太皇黄曾天，帝郁䍀玉明。
太明玉完天，帝须阿那田。
清明何童天，帝元育齐京。
玄胎平育天，帝刘度内鲜。
元明文举天，帝丑法轮。
上明七曜摩夷天，帝恬懀延。
虚无越衡天，帝正定光。
太极濛翳天，帝曲育九昌。

东方八天的天帝名号还是有股子梵文的味道。

一更：

感谢「喝茶去」捧场，适才注意到老兄早已提供一条线索，就是孟珙撰文的《七真道行碑》，据《新编白云观志》记载，此碑立于光绪十二年（1886）。而在此之前，龙门派第十一代传人闵一得（1749—1836）有《古书隐楼藏书》传世，其中《大悲神咒注》提过一笔「曰大悲心者，圆通无住之谓也，故大士一号『圆通自在菩萨』」。虽然这是孤证，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古人笔记有此说，但是明朝程敏政《篁墩文集·卷十八·香山永安禅寺观音阁重修记》有云：「惟观音号『圆通』，其法以为：身之圆者弗通，通者弗圆，独尔（应作耳）根圆通可以普济，非若目之所极有限而不足以尽宏慈至愿也。」又《靖江宝卷》有曰：「赞：观音大士，悉号圆通，十二大愿誓弘深。苦海度迷津，救苦寻身，无刹不现身。」又《藏外道书·第十四册·观音正朝全集》云：「观音大士，昔号圆通，十二愿誓宏深，苦海渡迷津，寻声救苦，无刹不现身。」那么至少明朝以来，观音大士别号「圆通」已经流传于世，则是「圆通自在天尊」之称号近佛，明矣。

《观音正朝全集》，作者陈复慧（1734—1803），字仲远，渊博能文，号云峰羽客，龙门派碧洞宗十四代弟子，住持温江盘龙寺并在此羽化，清乾隆年间敕赐「南台真人」，广成坛鼻祖，有《广成仪制》、《雅宜集》传世。《观音正朝全集》即《广成仪制》之一，网传白云观使用《观音正朝》为科仪，但是内容与《观音正朝全集》略有出入。

二更：

《元始天尊说灵感观音妙经》（下称《观音妙经》），暂时发现两个版本，一为溢彩阁，二为九善堂，皆是民间抄本，参见孔夫子旧书网或露天拍卖网，网络转载者即九善堂本。二者经文的内容源自妙善公主的传说，接近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·卷二·观音菩萨》的故事，神格源自《慈航宝忏》的碧落洞天帝主、圆通自在天尊。至此可以断定，《慈航宝忏》为道教观音科仪及相关经文的源泉。但是一些道教传承者不明「圆通自在」的含义，所以嫁接赤明天帝、慈航道人之事屡屡发生。比如溢彩阁本在孔夫子旧书网的折子介绍使用篡改的《灵宝经》，妙善公主、慈航道人、赤明天帝的故事来了一个大杂烩，其实与经文木有半分干系，最后冒出「皈命观世音」云云，怎么看就怎么别扭。两个版本已经打包，点此进入。

《观音妙经》疑似宝岛龙虎山天师道的作品，首先，经文字体为繁体，众所周知，除开香港和宝岛，中国其他地区的通行字体为简体；再次，露天拍卖网有卖家标明「龙虎山天师道庭」；复次，经云「請正一道士，或在宮觀，或於家庭，燃燈誦經，修齋设醮，供養三寶，燃燈燒香，放生續命，轉誦此經，或三遍五遍，或十遍百遍，即得觀音大士大捨慈悲，垂光下降，化身救度」，这是崇敬观音大士。最后，江西龙虎山慈航殿供奉的是慈航道人。

虽然正一教信仰观音的实证已经出现，但是笔者还是需要重申：仍然没有找到这种信仰的理论基础，从经文内容来看，并非源自对「观世音耳根圆通法门」及《心经》、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等等佛教元素的推崇，而是来自妙善公主的故事及观音大士有求必应、寻声赴感的慈悲心肠。九善堂本疑似溢彩阁本的缩减版本，溢彩阁本开篇有净心神咒、净口神咒、净身神咒、安土地神咒、净天地神咒、金光神咒、祝香咒、玄蕴神咒、仰啓咒，接着便是正文，正一教的科仪大率就是这种模式。

此处以江西龙虎山斗姥宫慈航殿为例，网友游记称：「法箓局院内主殿为斗姥宫，左右为玄母殿、慈航殿，供奉斗姥元君、九天玄母、慈航道人。」慈航殿内供奉「慈航道人」、「送子娘娘」、「月下老人」三尊神祇。乾隆庚申年（1740）《重修龙虎山志》载：「前殿、东西配殿各三间，东祀太岁，西祀送子。」那么清初的龙虎山斗姥宫西配殿供奉的只有送子娘娘，如今的慈航殿应在建国之后修筑，且《龙虎山正一日诵早晚课》（1994版）亦无慈航道人，也就是说江西龙虎山没有为慈航道人量身打造科仪，也没有诰封慈航道人，仅取源自《封神演义》之中的人物名号而修建慈航殿，江西龙虎山本身是否信仰慈航道人，有待考证。因为供奉与教派信仰是两码事，此处可以参考后山奶奶庙，专以创造神祇为业，传闻主宰驾考的车神、主宰高考的学神香火旺盛。而早晚功课与法会则是检验教派信仰的唯一标准。比如观世音菩萨的三个生日，江西龙虎山是否开设法会？法会使用哪本宝忏、哪部科仪？这些都需要考证。

慈航道人成为一种信仰，对于笔者来说，非常不可思议，因为此人仅见于《封神演义》，且据小说注释，慈航道人是观世音菩萨修成正果之前的称呼，这种信仰就如信仰李修缘而忽视济公、信仰石猴而忽视斗战胜佛一般。有人将其与《历代神仙通鉴》之中的「慈航大士」等同，不知依据为何。因为《封神演义》之中「慈航道人」可是男身，故事之中的云中子、陆压、燃灯、准提、多宝都是「道人」呐。《历代神仙通鉴》之中，在普陀落迦山、潮音洞修炼的人有两个，一个是女真，没有姓名，人称「慈航大士」，这是女身，故事的叙说者叫长桑，倾听者则是周朝老子，长桑的故事之中，慈航大士并未参与武王伐纣的战争，与慈航道人不是一码事，如果想要二者等同，需要创造一篇类似阿丘曾公主转赤明天帝的故事。另一个是释迦摩尼座下「西域称为阿那婆罗吉低输，即南海补陀落伽山、潮音洞普门大士慈航也，常现宰官、妇女身说法，随感而应，寻声救苦，是号『观世音』」，这是男身，经常变幻成宰官、妇女而为人说法，可从「普门大士慈航」看出，小说校订者极力想把二人圆成一人，但是性别已经成为二者之间的鸿沟。这就是短篇小说合集的通病，如果两种不同来源的神话传说放在一本合集之中，就有尴尬的可能，而中长篇小说《观世音菩萨传奇》、《女仙外史》、《风月梦》、《元代野史》之中的「慈航大士」则是观世音菩萨的别号，不会产生男女共存的乌龙事件。把「慈航道人」等同为「普门大士慈航」，这才符合《封神演义》之人物设定，二者都是男身，《封神演义》也注明慈航道人最终成为观世音菩萨，非常契合。《历代神仙通鉴》还有一位神仙，名叫「金蝉子」，道号「燃灯」，又称「东华帝君」，仙佛聚会之时，释迦摩尼竟然排在金蝉子之下，另外居然收录耶稣与默罕默德的故事，神佛谱系可谓乱得一塌糊涂，也许此点就是没有网友愿意把《历代神仙通鉴》转成文本的原因之一。再以江西龙虎山慈航殿与《观音妙经》对比，可以看出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，也可以这么说：江西龙虎山供奉《封神演义》之中的慈航道人，宝岛龙虎山信仰圆通自在天尊、千手千眼观音大士。

最后说说慈航道人，这是《封神演义》创造的一个角色，此人出场就是因为战斗需要，比斗战胜佛还要佛系。金灵圣母之役，慈航、普贤、文殊三战圣母，打得那叫一个可歌可泣，如果《大话封神演义》开演，「杀啊」肯定是慈航道人率先发起的战斗号角，距离「大慈大悲」尚有十万八千里，严重破坏了观音大士在人们心中的形象，而观音大士成道之前即以普度众生为己任。更加出奇的是，老子同样塑造成善于战斗的道士，没有半分清净无为的气质，不声不响就扔出一枚炸雷，然后大笑道：「通天贤弟，少得无礼，看吾扁拐！」口中称兄道弟，下手毫不含糊，匪气侧漏。可说《封神演义》对神佛的描写非常失败。反观《西游记》中的观音，谈笑之间，黑熊精与红孩儿就收入旗下，云淡风轻，四大名著与四小名著的境界就是这样区分开来。所以慈航道人成为信仰，不可得而思议。